话说公元389年十一月,西北的枹罕羌首领彭奚念归附了西秦的乞伏乾归,被任命为北河州刺史。这时的东晋朝廷正醉生梦死,偏安江南;北方后燕、西燕、北魏纷争不断;中原前秦、后秦不依不饶,死磕到底。像彭奚念这样的地方豪酋,今天依附这个,明天归顺那个,无非是在乱世中寻个靠山。
不过,咱们的故事焦点,还得先转向江南的东晋朝廷。那时的皇帝是晋孝武帝司马曜,这位老兄早年可不算糊涂。公元376年亲政之后,也曾意气风发,“威权己出”,颇有些君主的器量。按说历经了权臣桓温的时代,皇帝能亲自抓权,本该是朝廷之福。可惜啊,好景不长,人的惰性和欲望最难抵抗。
不知从何时起,司马曜彻底沉溺于酒色之中,干脆把朝政一古脑儿扔给了自己的亲弟弟、琅邪王司马道子。这兄弟俩倒真是“志趣相投”,哥哥爱喝酒,弟弟也是杯中豪客,于是日日夜夜,宫廷里经常上演的戏码就是皇帝与亲王举杯对饮、纵情高歌,好好的皇宫,快成了高级酒楼。
这还不算,兄弟俩又一起迷上了佛教。崇尚佛法本不是坏事,可到了他们这儿,完全走了样。大把大把的银子往里砸,兴建奢华的寺庙,供养无数的僧尼。更离谱的是,围绕在这对皇家兄弟身边的,不再是德高望重的朝臣,而变成了三教九流:奶妈、僧尼、弄臣,个个粉墨登场。这些近侍宠臣们,争相弄权,公开搞关系、走后门,贿赂成了官场明规则,封官赏爵毫无标准,司法刑狱也是一团乱麻。整个建康城,乌烟瘴气。
展开剩余81%当时有位耿直的老臣,尚书令陆纳,有一回望着巍峨的宫阙,忍不住长长叹息,说了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:“好端端一个家,难道就要被这帮不懂事的小儿给撞坏了吗?”这话里透着无尽的辛酸和绝望,一个老臣对国运的担忧,全在这声叹息里了。
还有一位左卫领营将军许营,直接给皇帝上了一道奏疏。他一点没客气,把朝廷的荒唐事来了个大起底:现在台、府各衙门的小吏、宫廷卫士、甚至仆役婢女,好多人连籍贯和出身品第都说不清,居然都能当上郡守、县令!还有些人挂着职衔在京城里混,连同那些僧尼、奶妈,拼命把自己的亲戚党羽往朝廷里塞,收了贿赂就敢派他们去地方上管事。
结果呢?政令教化一塌糊涂,胡乱迫害无辜,法令形同虚设,连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盗窃都没人管。
许营还特别怼了佛事:佛本是清远玄虚的神祇,可眼下这些僧尼,披着法衣,连最基本的五条戒律都守不住,还谈什么精妙佛法?一群愚昧的人争相崇拜他们,他们反而盘剥百姓,搜刮财物,这哪里符合布施的真义?这道奏疏,字字见血,可惜递上去之后,如同石沉大海,皇帝压根没当回事。
这时司马道子的权势已经如日中天,内外官员都争相巴结投靠。皇帝司马曜心里其实也开始不舒服了,毕竟权力这东西,给出去容易,收回来难。但表面上,他对弟弟还是加倍尊崇优待。这时,有个叫王国宝的小人登场了。他是侍中,靠着一手溜须拍马的好功夫,深得司马道子宠爱。这小子上蹿下跳,鼓动朝中大臣,暗示他们联名上奏,请求给司马道子加封“丞相”、兼任“扬州牧”,赐予“假黄钺”的权力。这简直是要把司马道子捧到当年周公辅佐成王的高度了。
朝中还是有明白人的。护军将军车胤就站出来反对,他说:“这是周成王尊崇周公的礼制。如今皇上正是年富力强、临朝执政之时,又不是年幼的成王。相王(指司马道子)虽然地位尊贵,怎能自比周公呢?”他坚决不肯在奏章上署名,还称病不出。奏章送到司马曜那里,皇帝虽然对加封的事可能另有想法,但对车胤能守住原则,倒是非常赞赏。
当时,皇帝身边也有几个信得过的正直之臣,比如中书侍郎范宁和徐邈。他们屡屡进献忠言,弥补朝政缺失,指斥奸党。有趣的是,那个小人王国宝,恰恰是范宁的亲外甥!范宁对这个外甥的阿谀奉承尤其痛恨,多次劝皇帝罢黜他。
还有个陈郡人袁悦之,也是司马道子的红人。王国宝指使他通过一个叫尼姑妙音的人物,给太子司马德宗的母亲陈淑媛送信,信里说:“王国宝这人忠诚谨慎,应该加以亲近信任。”这手伸向后宫、干预内廷的举动,终于触怒了司马曜。皇帝找个别的借口,把袁悦之给杀了。王国宝吓得魂飞魄散,赶紧和司马道子一起说范宁的坏话,结果把范宁外放为豫章太守。
范宁虽然被排挤出中央,但临走前,还是给皇帝上了最后一道扎扎实实的奏疏,直指国家危机。他说:“如今边境没有大战事,可国库却空空如也。古时候老百姓一年服劳役不超过三天,现在百姓被劳役扰扰,恐怕连三天休息都没有。甚至有人生了孩子不敢养,鳏夫寡妇不敢再婚嫁。臣恐怕国家的忧患,比把火放在柴堆下面还要危险啊!”这话说得极其沉重。
除了指出问题,范宁还提出了具体建议,其中两条特别重要。第一是关于“土断”。当时大量北方士民南渡,时间久了,都在江南安了家。范宁认为,人的祖先也都是随着时代迁移的,为什么到现在就不能明确他们的户籍呢?应该划定疆域,所有户口都以现居地为准进行登记管理。这其实是针对当时南渡侨民享受免税免役特权、导致国家户籍混乱、税源兵源不足的积弊,是后来刘裕“义熙土断”的先声。
第二是关于徭役年龄。当时制度,十六岁就算全劳力,十三岁就算半劳力,都要服徭役。范宁痛心疾首地指出:礼制上说十九岁夭折还算“长殇”,因为没成人。现在让十六岁、十三岁的孩子去干成人的重活,这岂不是伤害天理、困苦百姓吗?他建议应该二十岁为全丁,十六岁为半丁,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。这些务实的建议,司马曜倒是采纳了不少。
范宁到了豫章太守任上,还真是一心想做好官。他派出手下十五个“议曹”官员,分头到所属县城去采集民情、考察政绩;等官吏休假回来,还亲自询问他们各地长官的得失。这套做法,本意是深入基层,但可能有点过于兴师动众。他的老朋友徐邈就写信来劝他。
徐邈说:“您只要审判公正,政务不拖拉,官吏自然就谨慎负责,百姓也不会困惑,哪里需要派人跑遍每个乡邑里巷,去采集那些浮游的传闻呢?这样不但没什么好处,反而给了下面人盘剥百姓的借口。哪有正人君子喜欢去干涉不属于自己职责的事、到处打小报告的呢?自古以来,想当领导耳目的,无非都是小人。”
“他们都是凭一点小忠心、小信用取得信任,然后发展成大不忠、大无信,最终使得谗言阿谀盛行,善恶颠倒。您可得警惕啊!您只要谨慎选择主要官员,用国士之才来统摄各曹,各曹都配备贤良的官吏处理文书,再选择公正的人做监察官。那么,官员清浊、能力强弱,自然会在办事过程中显现出来。您只需平心静气地处理政务,何必依靠那些‘耳目’呢?”
这番话,堪称古代官场政治学的金玉良言,不仅是对范宁个人的提醒,也揭示了制度建设远比人治侦察重要的道理。
我们把视线北移。就在公元389年十二月,北方后秦的君主姚苌,又玩了一出诡计。他派手下的东门将军任瓫,假装向后秦的宿敌、前秦的残余势力君主苻登派出使者,表示愿意打开城门放他进来。苻登差点就信了,准备动身。这时,他手下在外带兵的征东将军雷恶地听说了,快马加鞭赶来见苻登,警告说:“姚苌这人诡计多端,绝不能信!”苻登这才作罢。
姚苌听说雷恶地去见了苻登,对将领们感叹:“这雷恶地去见苻登,咱们这事成不了啦!”可见雷恶地是个有见识的勇将。苻登虽然听了劝,但心里对勇略过人的雷恶地也起了猜忌。雷恶地察觉到危险,害怕之下,索性投降了后秦。姚苌倒是大方,立刻任命他为镇军将军。这个小插曲,把姚苌的狡诈、苻登的窘迫、雷恶地的处境与选择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前秦苻登为了撑住场面,任命安成王苻广为司徒。这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举措,在强敌环伺、疆土日蹙的困境中,努力维持着一个朝廷的样子。
回看公元389年这段历史,东晋朝廷内部,皇帝怠政,亲王专权,小人当道,虽然有个别忠臣直谏、提出改革方案,但终究难挽颓势。贵族官僚奢靡成风,户籍、赋役制度弊端丛生,社会矛盾暗流涌动。而北方,则是各族政权彼此攻伐、计谋百出的丛林世界。彭奚念的归附,雷恶地的叛降,不过是这片混乱大地上每日都在上演的寻常戏码。
原载于微信公众号《康乃翁文史之窗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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